1. 引言
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是指在没有明确自杀意图的情况下，个体采取的一系列故意、直接地改变或伤害自己身体器官和组织的行为[1]。对比调查发现，我国青少年其发生率逐年上升[2]，尤其是大学生群体NSSI的检出情况不容乐观。NSSI行为不仅影响个体的身体健康，还可能导致严重的心理问题，影响其情绪功能、人际关系及生活功能，甚至还会增加自杀的风险[3]。本文旨在回顾近年来关于NSSI行为的流行病学特征、风险因素以及评估治疗等进展，为NSSI的预防及干预提供理论支持。
2. 非自杀性自伤的流行病学特征
2.1. 流行率
NSSI行为在全球范围内的大学生群体中普遍存在，但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检出率不同。在欧美国家，NSSI行为的发生率较高，部分研究显示，其发生率可达30%以上[4]。亚洲国家的NSSI报告率相对较低，但近年来在中国、日本等国家的大学生中，这一行为也呈现出上升趋势[5]。中国大学生的NSSI发生率在20%至30%之间，与国际数据相近，地区之间检出率报告有所不同[6]。
2.2. 人口统计学特征
NSSI行为在年龄、性别、院校类别、家庭氛围等人口统计学变量中显示出显著差异。NSSI多始于青少年早期甚至儿童期，平均发生年龄在12~14岁，进入成年期后逐渐减少[7]。男性多在18~24岁达到峰值，女性在25~34岁时达到峰值，此后男女发生率都随年龄增长而下降。有研究显示女大学生NSSI检出率低于男大学生，医学类院校检出率低于非医学类院校，父母关系不和的大学生更容易发生NSSI行为[8]。此外，NSSI行为在大一和大二学生中更为常见[9]。
3. 非自杀性自伤行为特征
3.1. 行为表现形式
NSSI行为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有学者主要将其分为两个维度：1) 无明显组织损伤的自伤行为如掐伤、抓伤、拽头发等行为；2) 有明显组织损伤的自伤行为如割伤、烧伤、击打自己、咬扎刺、烧灼、摩擦皮肤以及在皮肤上刻字或符号等[10]。这些行为通常发生在隐蔽的身体部位，如手、手腕、大腿和腹部，以避免被他人发现。其中，割伤是最为普遍的NSSI形式，尤其在女性大学生中更为常见[11]。需要注意的是，一般短期不会产生危害或者无法预期有害后果的行为，如吸烟、以死亡为目的的自杀行为，以及文化认可的身体修饰，如纹身或身体穿孔，均不属于自伤行为。
3.2. 行为动因
NSSI行为的动因复杂且多样化。自我负强化是NSSI行为的重要动因之一，即个体通过自伤行为来缓解内在的心理痛苦，摆脱或减轻某种不良状态。例如，当个体感到极度焦虑、愤怒或情感压抑时，自伤行为可以作为一种应对机制，通过身体上的疼痛来转移或释放情绪压力，从而获得短暂的情感缓解。这种行为在那些缺乏有效情绪调节策略的个体中尤为常见，他们通过自伤来使自己冷静下来，或以此作为一种自我惩罚的方式来处理内在的负面情感[2]。情感表达也被视为NSSI行为的一个主要动因。对于一些个体来说，NSSI行为不仅是情绪调节的工具，还是一种表达内在情感和心理困扰的方式。在面对无法言说或难以表达的情绪时，个体可能通过自伤行为向他人或自己传达内心的痛苦、绝望或愤怒。这种行为特别常见于那些感觉自己被忽视或无法通过言语获得关注的个体，他们通过NSSI行为来表达自我，寻求他人的理解或同情[12]。此外，NSSI行为有时也具有积极的动机，个体通过自伤来创造一种良好的心理状态或满足其社交需求。例如，一些个体可能通过自伤行为来获取自我控制感，特别是在他们感到生活失控或无助时，通过自伤行为重新获得对自身状况的掌控感[9]。在社交层面，NSSI行为有时也被用作一种社交工具，个体通过自伤来引起他人的关注，建立或维持某种社交联系，这种社交需求可能来自于个体对归属感的渴望，或者是希望通过自伤行为来获得某种程度的认同和接纳[13]。
3.3. 行为频率与严重程度
NSSI存在故意性、反复性，超半数的非自杀性自伤学生会采用两种及以上自伤方式，且有两次及以上自伤行为经历。有学者提出，几乎在所有的研究中均未发现NSSI直接导致身体机能的损伤或残疾，即反复自伤的个体未出现过比预想更严重的后果，当然这一结论排除了因反应过于严重意外致死而未能参与调查的个体[14]。但是，大量研究表明大学生的NSSI行为与其自杀意念、自杀计划和自杀未遂等自杀行为存在高风险相关[15]，而当前自杀是我国青少年人群的首要死因，因此不可忽视NSSI提高自杀风险的可能性。
4. 非自杀性自伤的风险因素
多种理论模型被用以解释NSSI的发生原因，如经验回避模型、四功能模型、认知情绪模型等[16]，但不同理论模型仅从不同角度尝试解释其发生的心理机制，目前专家共识认为NSSI是生物、心理和社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4.1. 生物因素
近年来，NSSI行为的生物学因素得到了广泛关注。研究表明NSSI具有明显遗传特征，神经生物学机制在其发生中起着重要作用[6]。神经递质功能异常是NSSI的关键影响因素之一，血清素(5-HT)系统的功能失调与NSSI的冲动性和情绪调节困难密切相关；由于多巴胺在奖励和愉悦感受的调节中起到的关键作用，NSSI被视为多巴胺功能异常的产物；阿片肽也被证明和NSSI的一种无痛感性病理性体验有较大关联；激素水平的变化如皮质醇和性激素的波动，也被认为是NSSI的潜在生物学原因。此外，影像学研究证实前额叶对边缘系统的抑制作用也与NSSI的发生相关。
4.2. 心理因素
NSSI的发生与多种心理因素密切相关。情绪调节困难被广泛认为是NSSI行为的一个关键心理因素[17]。大学生在面对强烈的负面情绪如愤怒、焦虑或抑郁时，常常难以找到有效的情绪调节方式，因此可能转向自伤行为，以减轻情感上的痛苦[18]。这一行为模式在那些难以识别、理解或表达自身情绪的学生中尤为常见。个性特征也是影响NSSI行为的重要心理因素之一。研究表明，神经质高的个体更容易体验到强烈的负面情绪，并且在应对这些情绪时往往缺乏有效的策略，从而更容易通过自伤行为来寻求情感上的平衡[12]。冲动性较高的大学生则倾向于在情绪激烈时采取迅速且不加思考的行为，如自伤，以应对突如其来的情感压力[19]。低自尊感的个体常常怀有强烈的自我贬低和无价值感，这种负面的自我认知可能通过NSSI行为来表达或试图调节[20]。
4.3. 社会因素
父母交往方式、亲子关系质量和家庭期待等外部环境因素常常对个体的情绪状态和行为选择产生深远影响。过度控制、冷漠或忽视的教养方式容易导致子女形成低自尊、自我否定的心理特质，从而增加NSSI行为的发生风险[17]。亲密且信任的亲子关系能够提供稳定的情感支持，帮助大学生在面对生活压力和情感困扰时寻求健康的应对方式，从而减少NSSI行为的发生。相反，如果亲子关系紧张，子女可能在情感上感到孤立和无助，这种孤立感可能驱使他们通过自伤行为来应对心理上的痛苦和困扰。特别是在一些特殊群体中，如留守儿童，由于长期与父母分离，情感支持的缺失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情感孤独感和NSSI行为的发生率。个体在应对社会角色的期望和压力时也可能会感到极度的心理压力和孤立感，这种情感困境可能通过自伤行为来应对。
社会环境的压力与文化背景也是NSSI行为的重要原因。欺凌行为不仅损害了受害者的自尊和心理健康，还可能通过增加受害者的情感压力，促使他们采用NSSI行为作为一种情感宣泄或求助的方式[21]。良好的同伴关系能够提供情感支持和归属感，从而有效减少NSSI行为的发生。然而，如果大学生在同伴关系中感到孤立或被排斥，且在网络社交媒体的影响下，同伴关系中的冲突和压力可能变得更加隐蔽，加上同辈之间不良模仿，NSSI行为的发生率都有可能进一步提高。文化背景对NSSI行为的影响不容忽视。在集体主义文化中，情感表达往往受到社会规范的制约，这使得个体更倾向于通过NSSI这种隐蔽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情感困扰[13]。而在个人主义文化中，虽然情感表达较为自由，但社会孤立感和个体化压力也可能促使NSSI行为的发生。
5. 非自杀性自伤的评估
5.1. 评估工具
对NSSI行为的准确评估是制定有效干预措施的前提。目前，临床和研究中使用了多种评估工具来测量NSSI行为的频率、严重程度以及相关心理特征，但由于版本不一，结果有较大差异。这里主要介绍常用的几种评估工具：《渥太华自伤量表》(OSI)用于测量个体对NSSI的参与度、功能、成瘾特征，以及NSSI严重程度。该量表采用自我报告的方式，提供对NSSI个体的全面评估。冯玉编制的《青少年自我伤害问卷》(ASIS)评价被试者近1年内NSSI行为。共有19个题目，分别测量发生自我伤害行为的频次和伤害程度。《青少年非自杀性自伤评定问卷》(ANSAQ)包含2个部分，分别是行为问卷和功能问卷[10]，该问卷具有较高的可信性和稳定性，可作为评价青少年非自杀性自伤行为的评定工具。
5.2. 评估过程
在实际评估过程中，临床工作者通常采用综合评估的方法，以全面了解个体的NSSI行为及其背后的心理机制。初步筛查通过使用广泛的心理健康量表如SCL-90来识别潜在的NSSI个体及其情绪调节问题。然后再使用专门的NSSI评估工具，如ANSAQ、ASIS或OSI，深入探讨个体自伤行为的具体表现形式、发生频率、严重程度以及行为的动机和背景。为了提高评估的准确性和全面性，评估者还应结合多种信息来源，如个体的自述、家属的观察报告以及学校或工作环境的反馈。由于NSSI行为通常涉及个体深层次的情感困扰和私密的心理体验，评估者需要以同理心和非评判的态度与个体进行交流[22]。
6. 非自杀性自伤的干预策略
由于NSSI的风险因素及表现形式复杂多样，其干预思路也应基于生物、心理、社会模式综合展开。
6.1. 药物治疗
NSSI的药物治疗一般不作为单一治疗策略。在多模式的治疗框架下，主要使用选择性5-羟色胺及去甲肾上腺素再摄取抑制剂类抗抑郁药(SSRI\SNRI)、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阿片类药物、氯胺酮等。
6.2. 非药物治疗
6.2.1. 心理治疗
针对非自杀性自伤(NSSI)行为的心理治疗方法多种多样。认知行为疗法(CBT)是目前处理NSSI行为最常用的心理治疗方法之一。CBT通过帮助个体识别和改变其不良的认知模式和行为习惯，来减轻其情感困扰并减少自伤行为的发生。辩证行为疗法(DBT)近年来广泛应用于NSSI行为的干预中，成为青少年MSSI的首选干预方式。DBT结合了认知行为技术与正念练习，帮助个体接受自身的情感体验，同时教授情绪调节、痛苦忍受和人际效能技能，在减少NSSI行为和改善情感调节方面具有显著效果，尤其对于那些反复自伤的个体效果尤为明显。心智化治疗(MBT)整合了神经心理学和心理动力学理论，治疗方法主要是通过帮助患者建立更稳定和安全的依恋关系，来改善个体的心理健康状况，研究结果显示MBT是减少患者负性情感和NSSI的有效治疗方法[16]。情绪调节团体治疗(ERGT)是针对已经接受个体治疗的NSSI患者的一种辅助性疗法，对降低NSSI的发生率也有显著疗效。意象对话疗法是一种本土化心理治疗方法，通过引导患者与其内在意象进行对话，帮助其理解和整合潜意识中的冲突和情感，能够有效减少自伤行为的频率，并改善患者的自我认同和情感调节能力。系统式家庭治疗和人际关系疗法在减少NSSI方面效果良好。催眠治疗、自我状态治疗也同样在临床中得到较多使用，其疗效有待在实证中得到进一步检验。
6.2.2. 物理治疗
物理治疗也在治疗NSSI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重复经颅磁刺激(TMRI)是一种常见的抑郁症治疗及药物增效手段，临床研究证实能有效减少NSSI的发生率和减轻其严重程度，TMRI因其不良反应少、安全性高得到更多使用。经颅电刺激和电休克疗法也均被证实能有效降低青少年NSSI的发生率。
7. 结语
大学生群体面临着巨大的学业压力、情绪调节困难、人际关系挑战等，基于生物、心理和社会共同因素导致了该群体NSSI行为的发生和持续，其高发率和复杂性使得NSSI的识别和干预尤为重要。目前针对大学生NSSI的有效识别和干预策略已成为心理健康研究和实践的核心议题，尽管现有研究对大学生NSSI的影响因素、评估方法和干预策略进行了全面探讨，但未来研究仍需在多样化样本和干预模式的优化上做出进一步努力。
基金项目
广东白云学院校级课题《民办大学生非自杀性自伤风险因素研究》2023BYKY69。